留置的过程—13、黑暗
上一篇文章《辩驳》发出后,很多读者都觉得仅仅一个“小金库”不至于让我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事实的确如此。
在一次对我单位的例行审查结束后,“他们”仅凭掌握的所谓“线索”,就自负地认定我是条“大鱼”,觉得以我掌握的权力以及能够支配的资源来看,违纪违法案值起码应该十倍于此。正是基于这种判断,“他们”成立专案组并逐层报批,对我实施了留置。
然而,随着对我留置调查的逐步推进,专案组愈发清晰地觉察到,正是那些表面上的“线索”误导了他们,很多证据都是子虚乌有的,就连一些所谓巨额银行流水都属乌龙事件。加上我在留置初期的强硬表现,查到最后即将水落石出的时候,专案组着实有些骑虎难下了。于是他们理智地认为再这样纠缠下去恐怕难以收场,果断地将主要精力放在“小金库”的调查上。用他们的话来说,我的涉案金额是一块钱一块钱凑起来的。
这篇继续说说留置的过程—黑暗。
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对于我而言转瞬即逝,车窗外的一切无不让我流连。听到组长用手机与下一站接续人员的对话时,我身旁那个一路上和我“针锋相对”的年轻人马上拿出两样东西递给我,面带诡异笑容的说:“目标,戴上吧,我们马上到地方了。”我定睛一看,是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和一副黑色的眼罩。
这时,车子已经驶入一处院子,院子的门口肃立着两名武警。后来我听说,这里是位于HP区看守所里的另一处留置基地,其作用是在留置最后的阶段对已无提审需要的被留置者进行隔离监管,作为等待和缓冲的“减压仓”和“中转站”,为下一步移送司法做准备。
我刚才在车上戴着的近视眼镜被收回。在办案人员的催促下,我最后看了一眼清晰的世界,然后默默地戴上黑色的帽子和眼罩。随着眼前黑暗的降临,一种莫名的恐惧瞬间袭来,我不由得心头一颤。难怪刚才那个年轻的办案人员一脸诡异的笑容,这种光天化日下的明暗极剧转换确实是杀人诛心,看来这个年轻人才是刚才“辩驳”后的赢家。他成功地报复了我刚才的“回怼”。
因为被留置者在这个阶段的行踪和身份是严格保密的,要在每个环节上严防死守,为了保密起见,所以出现帽子和眼罩就不足为怪了。但本人觉得真没这个必要,纯粹是故弄玄虚。
下车时,因为戴着眼罩,我什么都看不到,下意识地向前伸出双臂,想摸索着前行,结果立刻被身旁的两位年轻的办案人员架住。刚才那个年轻人趁着混乱小声对我说:“目标,没办法,摊上了就认了吧,别硬扛了,没用。”我听得出他幸灾乐祸的语气,咬着牙点了点头。
从被留置的那一刻起,除了闭上眼睛睡觉的时候,我的眼前始终是亮得刺眼的白光,那种白光让我的身心疲惫得近乎眩晕,让我有种体无完肤的自卑感,甚至产生无处遁形的恐惧感。所以,那时我曾无限渴望哪怕是片刻的真实黑暗,而不是闭上眼睛呈现出的那种灰色。因为,我觉得只有在那种真正的黑暗里,才能享受片刻的安宁。但是,戴上眼罩那一刻体会到的黑暗,并没有让我感受到平静,反而成了至今都挥之不去的梦魇,可以说是我这一生的至暗时刻。
随着办案人员架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下车、上楼,好像通过了三处需要锁闭和开启的铁栅栏门,我被带到了新的留置地点。一路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几次铁门合闭的哐嘡声,给我揭开黑色的眼罩那一刻,我发现眼前出现了用软性材料包裹着的房门。
又一次来到既陌生又熟悉的留置室,我的内心反倒坦然起来,心想:“既然已经行到水穷处,那就坐看云起时吧。”
谁知道我不但没感受到所谓的“人文关怀”,还再次陷入了更加难以忍受的孤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