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置的过程—11、转移
留置临近结束的时候,我的精力已经耗尽,臀部皮肤也在一次次溃烂结痂后没有了痛感。说实话,此刻的我,在精神和肢体上基本已经处于麻木状态了。
对于所有的被留置者来说,以往的光鲜与荣耀已经化为乌有,一切行将就木、无可挽回,头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都会无情地斩下。我每日惴惴不安地想象着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迷茫中夹杂着愧疚,不安中伴随着恐惧,眼下能做的唯有苟延残喘的等待了。
鉴于上一篇文章中我“不计前嫌”的烧烤邀请,所有办案人员在我留置的最后阶段还是对我表现出了一定的善意。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办案人员在一次例行的寻访谈话中无意间向我透露:在这个留置中心里,我那在职五年多累加起来的三十多万案值是到目前为止最少的,而我的对抗情绪也是最严重的。我听完,一脸茫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懊悔。
本想就以这样浑浑噩噩的状态结束我的留置生涯,谁知道临秋末晚的突发事件还是打破了宁静,扰乱了计划。经历了戒备森严的转移过程后,我来到了新的陌生孤独之地,又开启了一段为期十几天的短暂的特殊留置之旅。
那天,刚吃过早饭,我刚和两个看护人员心照不宣地准备坐着昏昏欲睡的时候,八九个专案组的办案人员突然来到留置室。因为以往提审的阵势和套路我已经多次领教过了,所以这次如此庞大的阵势着实令我有些摸不着头脑。见我有点发懵,专案组组长用平稳的语气向我宣布:“目标,你涉嫌的违纪违法事实已经核实完毕,对你的留置进入最后阶段,为了体现人文关怀,组织决定更换留置场所,同时对你的监管也会相应放松”。我听完,问了一句:“去哪?”组长不耐烦地回答:“到了就知道了”。我心想:“无所谓,听天由命吧。”组长继续对我说:“你的个人物品随后由办案人员替你收拾好,送到指定地点,你还有什么要求?”我马上回答:“把眼镜给我吧,不然我看不清路。”组长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同意了。戴上全树脂的近视眼镜,眼前终于不再模糊,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所有人都穿着厚厚的外套(此时是一月份,东北冬天里最冷的日子),看来我马上就要被“转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身边多了两位身着黑衣的看护人员。他俩面无表情地架起我的胳膊,走向留置室的门口。快三个月了,我曾多次幻想着自己能走出这个大门,今天终于实现了,只不过是被架出来的。记得我当时还有点不好意思被如此“关照”,不停地说:“没事,我自己能走。”
我被簇拥着,走进电梯,下楼。一路上一直有个年轻的女办案人员跑前跑后拿着手机拍摄,估计是想把我如此狼狈的珍贵影像保存下来,用以警示后人。记得我当时还不识时务地对着镜头微笑着比量了一个V手势,这个举动很出乎这个女同志的意料,惊诧之余手机差点掉到地上。这个镜头最后肯定要删了,因为腐败分子不应该有这种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必须是低头认罪的悲惨造型。看到我如此主动配合,表情和动作如此生动夸张,为了弘扬主旋律,不误导观众,组长及时制止了拍摄。顺便说一句,后来听说,那个年轻的女办案人员因为办案过度劳累而导致流产,在此我深表同情与不安。
走出大楼,门前停着一辆黑色奔驰威霆商务车和一辆黑色帕萨特轿车。我被架到了商务车上,两名满头大汗的看护人员终于完成了使命,而我将会在五名办案人员的押送下前往下一处留置地。第一次有这种“主角”的待遇,虽说是“大反派”,我还是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两辆车慢慢开起,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以我那时的状况,一不能逃跑,二不能“寻短见”,三更不可能有人来营救,这个“排场”真有点多余了。
快三个月没看到大千世界的景象了,我贪婪地看着车窗外飞逝的景物。记得去年十月末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的人工湖中还能看到几只白鹅,而现在已是一片冰封。其实只过去了不到一百天的时间,而我却感觉像熬过了一个世纪。车子前行,转弯的时候,我扭头看了一眼这幢令我终身难忘的普通灰色四层建筑,算是最后的告别吧。
此刻,坐在车里的我虽说还有些茫然,但已没有了恐惧,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尽管前路未卜、凶险莫测,我依然义无反顾,因为这里真不是人待的地方。